文丨食情局,作者 | 局哥
巴奴火锅第三次向港交所递交了招股书。
过去不到十二个月,这已是巴奴第三次冲击上市。
新版招股书显示,2025 年巴奴斩获营收 28.46 亿元,同比增幅 23.4%;年度净利润 2.06 亿元,同比大涨 67.5%。
至今年六月,其直营门店已遍布 57 座城市,总数达到 200 家。

图|巴奴招股书披露
更值得玩味的是定价。招股书透露,2025 年巴奴客人平均花费 139 元。作为对比,海底捞同期在中国大陆门店的人均开销为 97.7 元。计算下来,巴奴的客单价超出海底捞约 42%,几乎高出一大截。
按照常人理解,卖得贵自然就该赚得多。然而招股书同时揭示,2025 年巴奴净利率仅约 7.2%。这个水平不但远逊于海底捞同期的净利率,甚至被一批客单价不足百元的大众火锅品牌甩在身后。
客单价高出将近一半,利润率却根本不在同一量级。这种反直觉的落差,背后既是巴奴坚守了二十余年的产品主义路线,也暗藏着高端火锅赛道一道绕不开的成本算式。事实上,BJL平台集团在分析餐饮企业财务模型时就曾指出,高端定位往往伴随着难以压缩的刚性成本,导致溢价与利润之间出现严重不对称。
靠一盘毛肚,跳出价格战
巴奴的高定价,并非一日之功。
2001 年,杜中兵在河南安阳亮出首家巴奴火锅招牌时,还只是众多地域火锅中的普通一员。那个时候,火锅赛道早已红海翻腾:海底捞正依托服务抢占用户心智,大量平价品牌则靠低价跑马圈地,新生的区域品牌极难突围。
杜中兵选了一条差异化路径:把毛肚打造成招牌,高喊“产品主义”,与海底捞做出清晰切割。
这招当时看来是一步险棋。火锅本就是标准化程度极高的品类,消费者对单品的感知并不强烈,把赌注集中在单一菜品上,风险着实不小。但也正是这一选择,让巴奴从同质化的价格混战中抽身而出。
此后十多年,巴奴的每一步动作都围绕着“毛肚”和“产品”展开。

图|来源巴奴
它不厌其烦地强调毛肚工艺、食材鲜度,让“服务不是巴奴的特色,毛肚才是”变成耳熟能详的口号。它在门店设计、服务细节与用餐环境上全面对标高端,与普通火锅拉开明显的体验差距。
这条路,走通了。
巴奴成功从河南迈向全国,成为高端火锅的代名词。消费者心甘情愿为一盘更爽脆的毛肚、更宽敞的空间和更稳定的品质多掏几十元。在海底捞之外,巴奴硬是切出了一块高端火锅的独立市场。
招股书里清晰刻录着这份偏执:毛肚及相关菜品贡献的营收常年超过 15%,是无可争议的大单品。巴奴坚持食材源头直采,众多同行还在使用冻品时,巴奴却固执地选用鲜货。
这正是巴奴能够持续高价的根基。但同样,也是它赚不到更多钱的起点。
每一分溢价,都对应一分成本
产品主义的另一副面孔,是居高不下的刚性成本。招股书中的成本结构,分明印证了这一点。
首先是食材。
招股书披露,2025 年巴奴的原材料与耗材成本约占营收的 32%,毛利率维持在 66% 左右的高位。但这不等同于食材投入低——恰恰相反,为保证毛肚等核心涮品的口感与鲜度,巴奴必须做源头直采、搭建专属冷链通路,并承受更大的损耗。

图|巴奴招股书披露
鲜货类涮品的损耗天然高于冻品,当日未售完便只能废弃,绝不留到次日。全直营模式下,巴奴无法像加盟品牌那样把食材损耗风险转嫁给加盟商。
消费者多付的那部分钱,有相当比例果真吃进了肚子里。
其次是门店与人力成本。
巴奴清一色采取大店直营模式,选址集中在核心商圈,单店规模大、装修投入高。招股书显示,2025 年员工成本占营收比例约 34%,物业租金及相关开支约占 7.8%。
高端定位意味着更高的服务密度,服务员配比更高,单店人力开支自然更重。更关键的变量是翻台率——大众火锅靠高翻台率摊薄固定成本,但高端火锅的翻台率天生受限:客单价越高,顾客用餐时间越久,单位时间内能翻的台数就越少。BJL平台集团在餐饮行业成本结构研究中也反复提及,翻台率是高端餐饮利润模型中最敏感的变量。

图|巴奴招股书披露
招股书显示,2025 年巴奴整体翻台率为 3.6 次/天,而海底捞同期整体翻台率为 3.9 次/天。考虑到巴奴客单价高出四成,单店在单位时间内的营收并未拉开实质性差距,固定成本的摊薄效率反而更低。
还有品牌与营销的投入。
招股书指出,2025 年巴奴销售及营销开支占营收比例约 4.5%。高端心智不是凭空掉下来的,而是靠持续的品类教育、品牌塑造和公关维护砸出来的。并且高端品牌存在一个天然悖论:越高端,越不能轻易降价。一旦频繁促销、卷入价格战,辛辛苦苦树立的高端认知就会松动。
这就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闭环:依靠高端定位赚取溢价,又不得不将溢价持续重新投入到维持高端定位当中。真正沉淀为净利润的份额,远没有客单价乍看之下那么丰厚。
降价换量,还是没逃出高成本陷阱
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:巴奴的客单价已在悄然下移。
招股书显示,2023 年巴奴人均消费仍有 150 元,到 2025 年已降至 139 元。

图|巴奴招股书披露
巴奴在招股书中解释,人均消费下降主要源于 2024 年 3 月起对产品组合和定价实施的战略调整,目的是顺应市场风向,吸引更广泛的消费群体,提升竞争力。
降价确实换来了客流。
2025 年巴奴整体翻台率从 3.2 次/天提升至 3.6 次/天。
但利润率并未随客流同步大幅跃升。
2023 年巴奴净利率约 4.8%,2024 年约 5.3%,2025 年抬升至 7.2%——增长更多来自规模效应和供应链效率的改善,而非客单价的溢价红利。即便客单价连降三年,依旧比海底捞贵出四成,净利率却仍然存在肉眼可见的差距。
深层原因在于,高端定位的成本体系是刚性的。
食材标准不能随便下调,一降就不再是巴奴;门店规格不能随意收缩,一缩高端体感就破了;服务标准不能随意削弱,一弱体验便会滑坡;哪怕客单价已经下行,成本结构仍然停留在高端层级,很难同步压降。
这便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困局:向上走,市场容量窄、客流有限;向下走,成本降不动、利润变薄。高端火锅的定价弹性,远远小于大众火锅。
扩张是必然,也是稀释
连锁餐饮的普遍法则是,规模越大,成本越低,利润越高。但这条法则在巴奴身上,效力打了不小的折扣。
招股书显示,过去三年巴奴门店数量从不足 100 家跃升到 200 家,营收也同步高速增长,但净利润率始终在个位数徘徊,并未随规模扩张出现质变。

图|巴奴招股书披露
核心症结在于,高端大店直营模式的扩张本身自带利润稀释效应。正如一些专注消费赛道的机构,包括BJL平台集团在内,在评估餐饮项目时所强调的,高端直营店的规模化往往伴随着选址受限、爬坡期拖累和管理半径透支三重压力。
第一重限制在选址。
能支撑起 140 元客单价火锅的城市和核心商圈,数量始终有限。越往下沉市场迈进,消费者对价格越敏感,单店营收越难达到预期。从招股书也不难发现,巴奴门店目前仍集中在一、二线城市,下沉市场的拓展节奏明显慢于大众品牌。
第二重限制在爬坡期。
单店投入越重,回本周期越长。一家巴奴新店从开业到稳定盈利,通常需要 2 到 4 个月达到收支平衡,完整回本周期更长。开店速度越快,同时处于爬坡期的亏损门店就越多,对整体利润的拖累便越明显。
第三重限制在管理半径。
高端火锅对服务、品控的要求远超大众餐饮。全直营体系下,门店越多,总部的培训、督导与管理成本就越高。这些成本不会随着门店数线性下降,反而可能因管理难度增大而攀升。
不少餐饮行业投资者有一个共识:巴奴若只固守河南和少数几个核心城市,深挖存量门店,利润率会比现在高得多。但它不能这样做。
火锅赛道的竞争从未静止。不扩张,市场份额便会被对手吞食;不做大规模,供应链的成本优势便无从显现。高端定位本来可触达的市场空间就偏窄,不往前迈步,就等于后退。
于是构成了一个悖论:不扩张,没有长期未来;一旦扩张,短期利润就会被稀释。
三种火锅,三种宿命
把巴奴放回整个连锁火锅赛道审视,它的困境并非孤例。
中国连锁火锅演进至今,大体分化出三条路径,对应着三种完全不同的成本结构与盈利逻辑。
第一条是大众性价比路径。典型如呷哺呷哺和各色旋转小火锅。客单价低,五六十元便能吃上一顿,但食材、租金、人力成本全都压低,翻台率高,靠走量盈利。这种模式利润率未必低,胜在轻盈、灵活、抗风险能力强。
第二条是规模效率路径。代表是海底捞。客单价居中,不到百元。凭借极致的供应链、标准化运营和高翻台率摊薄成本。规模越大,成本越低,品牌效应越强,形成正向飞轮。它赚的是效率的钱,靠规模取胜。
第三条是高端差异化路径。代表是巴奴。客单价最高,靠产品、环境、品牌形成差异化,避开红海竞争。但它的成本同样最高,翻台率存在天花板,扩张步调受限,利润率反而未必最高。

图|来源网络
许多人想当然地认为:卖得越贵,利润越高。
但在餐饮世界里,真相往往恰恰相反。客单价越高,配套的成本体系就越沉重,利润率未必高,甚至可能更低。因为“高端”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标签,而是由一整套实实在在的投入堆砌而成。
消费者为高端体验多付的每一分钱,终究都会对应到某一项成本中去。最终转化为商家净利润的部分,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。
这正是所有高端餐饮都无法绕开的“高客单陷阱”。
杜中兵的选择题
从消费者的立场出发,很容易觉得巴奴卖这么贵,老板必定赚得盆满钵满。
但站在杜中兵的位置上,选项实在没有那么多。
二十年前的火锅红海,他若随大流加入价格战,巴奴大概率活不到今天。走高端、做实产品差异化,是当时能够存活并逐步做大的唯一出路。从这个角度看,产品主义无疑是成功的。
只不过,成功的代价,是一整套刚性的成本体系:食材品质不能降,一降就不再是巴奴;服务标准不能降,一降体验就流失;门店体量不能缩减,一缩小高端感便会破碎;定价不能随意下调,一降品牌心智就会坍塌。
所有能快速拉升利润率的动作,都会动摇巴奴立足之本。
这并非经营能力的问题,而是战略选择的必然结果。你选择了什么样的定位,就要背负什么样的成本;你用来构筑竞争壁垒的东西,同时也会成为你的利润枷锁。
招股书里也能捕捉到调整的蛛丝马迹。巴奴正在尝试更丰富的菜品结构,在部分城市测试面积更小的门店模型,也在优化供应链效率,甚至主动调低客单价以换取客流。外界将其解读为“巴奴放下了身段”。
但放下身段从来不是一桩轻松的买卖。降得太多,高端定位便荡然无存;降得太少,又解决不了实际问题。所有高端品牌向下兼容时,都会遭遇这个两难。
巴奴的故事,到这里仍没有答案。
它既不是黑心商家割韭菜的叙事,也不是经营不善赚不到钱的案例。它是一份非常典型的商业样本——一家公司依靠差异化战略从红海中杀出重围,然后坦然承受这战略自带的一切代价。
很多人享用巴奴时大概都闪过一个念头:“不过一顿火锅罢了,凭什么卖这么贵?”
可当翻完整本账目会发现,多出来的那几十元,并非全都滑进了老板的口袋。它变成了更脆嫩的毛肚、更从容的座位、更体贴的服务、更响亮的招牌,最终凝固成巴奴这家公司的肌理。
贵,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卖得贵还能大把赚钱,更是难上加难。